搜神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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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9章 白云深处(上)

    无数的象龙兽、斑牛四面八方潮水似的倾轧纷踏而来,被蚩尤人刀合一的狂冽刀光与碧木真气惊吓,登时惊声长嘶,悲吼如狂。

    冲在最前的象龙兽纷纷昂首踢蹄,伫足不前,后面的猛兽群与土族骑兵冲撞上来,立时人昂马翻,血肉横飞,堆积如山。

    蚩尤大吼道:“给我让开!”野性大发,双目尽赤,双手握刀,朝着那涌冲而来的土族群兵怒斩而下。碧气青光,气势如虹,正是羽卓丞的“神木刀诀”。

    青光电舞,“呼”地一声暴涨数倍,风雷滚滚,闪电劈落!当空浓浓尘雾仿佛被一刀斩断,倏然迸裂。周围狂风被这雷霆刀光一卷,登时变形,绞舞飞旋。

    “轰隆隆”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,那野兽人潮悲吼嘶叫,漫天喷洒艳红血光。土石崩爆飞炸,大地迸裂巨大裂缝,瞬息延伸三十余丈,野兽骑兵纷纷跌落。

    腥风血雨,蚩尤只觉那熟悉的麻痒感觉又从自己心肺之间缓缓上爬,沿着咽喉直贯脑顶,当它终于在脑中攀至顶点,爆炸开来,周身热血刹那沸腾,真气狂野四溢。

    蚩尤仰天狂吼,面目变得说不出的狞恶凶暴。苗刀大开大合,纵横斩斫,刀气凛冽,青光爆舞,所到之处无不血肉横飞,悲呼惨叫。

    狂风更猛,辛九姑等人虽与蚩尤紧紧相缚,但依然觉得无法睁眼,随时都要乘风飞去。只能凝神聚气,依靠听觉与念力,挥舞兵器将不断飞来的人头、巨石、猛兽一一格挡开来。

    烈烟石闭目不动,在这一片狂乱之中凝神聆听。突然素手轻扬,皓腕上的彩石链悠扬飞起,瞬息绷直,一只火红色的凤凰赤羽纷扬,从中飞出,双翼优雅拍击,冲天而起。

    烈烟石轻巧挣脱情丝,翩然腾空,立在那凤凰背上,彩石链如彩带环绕,朝着上空径直飞去。

    狂风怒号,烈烟石突然拔身而起,六人所组成的三角登时被打破失衡。成猴子“啊”的一声惊呼,冲天而起。卜算子与辛九姑齐齐惊呼,双双将他两腿抓住。但两人身形不稳,登时也拔地而起。柳浪紧抓情丝,想将他们拽落,甫一用力,一阵狂风卷来,立时也将他刮上半空。

    惊呼声中,蚩尤蓦然惊醒,回头望去,人影闪烁,四人已在刹那间消失于尘烟土雾之中,心中大惊,狂怒如沸。

    仰头上望,见烈烟石乘着火凤凰飘飘欲仙,在空中盘旋,心中又急又怒:这冷面女子适才在狂风之中不加援手倒也罢了,此刻竟突然逃之夭夭,累得辛九姑等人失衡之下被狂风刮得不知所踪。

    大喝一声,真气贯注脚底,箭也似的离弦破空射去,刹那间已到了烈烟石身旁,翻身立在那凤凰之上,怒吼道:“你作什么?”

    烈烟石绿色的眼珠缓缓转动,似乎在土尘之中寻找什么,瞧也不瞧他一眼,淡淡道:“你想在那风尘之中斗到什么时候?”

    蚩尤怒道:“他奶奶……你这么突然一走,累得九姑他们……”烈烟石淡淡地道:“既然是连自己的生死也无法照顾的废物,你又何必带他们出来送死?现在不死,早晚也逃脱不得。”语气平淡,竟连一点愧疚之意也没有。

    蚩尤怒得几乎连肺也气爆,这冷漠暴烈而自私的女子,实是见所未见。若非她是火族八郡主,纤纤的性命还需要她兄妹相帮,他早已一刀将她斩为两段。想到辛九姑、成猴子等人身受重伤,不知被狂风吹卷到什么凶险之地,心中抑郁悲怒,难以释怀,猛地一把将胸襟扯开,仰天狂吼。

    当是时,前后两股怒涛狂浪的大风呼啸夹击而至。烈烟石目光一闪,嘴角牵起淡淡的微笑。火凤凰清鸣声中,展翅高飞。两股狂风在下方撞击爆炸,形成强大的气旋,往地面冲去。

    烈烟石红衣飘飞,素手环合,交错螺旋。那彩石链在她眼前绕飞不息。突然“哧”的一声,一颗彩石电射而出,朝着右后方飞去。

    彩石破空,风声呜呜。“轰”的一声,周围的空气突然烧着,火焰猎猎,如流霞飞舞,彗星横空。彩石飞得越来越快,火势熊熊,风势狂猛。

    那混沌之中响起破锣似的声音:“稀泥奶奶的,这是什么东西?”“吃”的一声轻响,一道橘黄色的气箭怒射而出,与那彩石撞个正着。

    “呼”的一声,火焰崩散,气箭消失,彩石冲天飞起。但立时又陡然下沉,划过一个圆弧,朝着风伯藏匿处呼啸射去。

    烈烟石十指轻弹,颗颗彩石呼啸激射,道道绚光破雾穿云,接连不断地朝着风伯攻去。

    白茫茫的尘烟之中听到一个女子哈哈大笑道:“老疯子,你什么时候招惹了烈家的婆娘啦?妙得很,很得妙,烧得老疯子秃头光光抱脚跳!”

    那破锣似的声音吼道:“疯婆子,等我收拾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臭丫头再来收拾你!”“咻咻”之声大作,无数橘黄色的巨大气箭密雨似的射出,将颗颗彩石尽数撞击得四下乱舞。

    破锣似的声音狂笑道:“臭丫头,从赤霞仙子那里就学了这么点本事么?稀泥奶奶的,连根木头也烧不着,就想放火烧山!让你瞧瞧风爷爷疾风之箭的厉害!”

    “轰”的一声,那无数光箭陡然合一,气势恢弘,如一道巨大的橘黄色光柱横空怒射而来。

    烈烟石嘴角淡淡冷笑,双手交错,那颗颗彩石突然聚合为彩练,闪电卷舞,将疾风之箭紧紧缠住。彩练两端猛地一拉,登时将风箭绞为螺旋形状。

    风后哈哈笑道:“老疯子你真好本事,被这么个小丫头耍得团团转。笑死人啦!”风伯嘿嘿道:“臭丫头,吃我一箭!”

    那疾风之箭突然急速反旋,彩石链“碰”的一声四下崩散。烈烟石全身一震,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,双手虎口鲜血长流。

    风声呼啸,气箭急电怒射而至。

    烈烟石双手招展,彩石链“呼”的一声重新聚合,回旋飞舞,但已追赶不上那气箭的闪电之势。

    眼见疾风之箭锐气凛冽,迫在眉睫,蚩尤吼道:“去罢!”苗刀斜撩,青光怒舞,碧绿色的气浪轰然劈入那疾风之箭。

    “砰”的一声,光芒耀眼,气浪滔天,气箭登时崩散。蚩尤、烈烟石被那巨大反撞之力冲击得高高飞起,火凤凰惊啼声中,羽毛纷纷。

    风后、风伯齐齐惊咦出声,风后叫道:“这小子是哪个石缝冒出来的?好厉害的真气!哎哟,那不是烂木头族的苗刀么?”

    风伯哈哈笑道:“混小子,难道你是青帝转世么?有意思!看看是你风爷爷的风神刀厉害,还是你烂木头苗刀厉害!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,轰然声响,云层烟土齐齐裂散,巨翼黑鸟拍翼飞来。鸟背上一个矮矮胖胖的秃头老者长须飘飘,腆着大肚,腰间挂了一支污迹斑斑的大弯角,相必就是风神号;旁边悬了一个巨大的酒葫芦,东摇西荡。

    他鼓着腮子吹胡子瞪眼,哈哈笑道:“小子中刀!”肥肥短短的双臂陡然举起,双手之中突然多了一柄若有若无的淡黄色光刀。巨翼黑鸟闪电飞来,错身刹那,那淡黄色光刀轰然疾斩而下。

    风声雷鸣,气浪暴舞。

    蚩尤奋力挡开那疾风之箭后,真气崩散,尚未来得及调集凝结,眼见风神刀骤然砍至,不及多想,瞬息调转真气,再次挥刀斜撩而上。烈烟石双手交错,彩石链陡然化做石鞭,与蚩尤的苗刀一道急电似的扫向风神刀。

    “乓!”的一声,彩光迷离暴舞,蚩尤、烈烟石只觉双手剧震,一股狂风气浪轰然倒卷,登时将自己猛地推入其中,双耳风声呼啸,腾云驾雾倒飞出去。隐隐听见远处传来风伯那破锣似的笑声:“过瘾!过瘾!好生过瘾!”

    风神号随之响起,“呜呜”之声大作。

    两人真气岔乱,不及调息,便被这汹涌狂风卷溺其中,霍然卷到万里高空。四面苍茫,云霭漫漫,疾风如惊涛骇浪。

    两人身不由己,乘风飞行。突然斜侧方一阵狂风刮来,眼见要将烈烟石卷走,蚩尤不及多想,立时伸手将她左手紧紧抓住。

    烈烟石“啊”了一声,雪白的俏脸登时变得通红,甩手挣脱,却被蚩尤那铁钳似的指掌紧紧抓住,不能动弹分毫。听到他厉声喝道:“再动我就丢你下去!”突然觉得一阵酥麻异样的感觉从自己指尖陡然爆炸,瞬间烈火般烧遍全身,四肢酸软无力,脸颊滚烫似火,连喉咙也蓦地窒堵。

    十八年来,这是她首次任由一个陌生男子这般抓住手掌。

    从小她便厌憎男子,觉得世间须眉尽是浊臭恶俗之物。倘若是平时,一个男子哪怕敢碰一碰她的衣角,也必定被她立刻烧为灰烬。但此刻,在万里长天之上,呼啸狂风之中,人若浮萍,漂移不定,被这桀骜剽悍的少年坚定地抓住,竟突然有了一种奇异的安定感。适才大败之时,那瞬息爆涌的慌张与惊惧也随之烟消云散。

    十指交缠,那阳刚的热力从自己肌肤渗入,一点一点扩散到周身每一个毛孔。这一刹那,突然忘了身在何处,自己仿佛成了棉花云絮,如此柔软,如此自由,轻飘飘地随风而去。

    这种感觉如此突然如此奇异,仿佛冰封了许久的河流在早春的艳阳下蓦然融化,仿佛孤寂了一个冬天的寒梅在风雪之后的月夜陡然开花。

    风声呼啸,烈烟石的心中变得说不出的平静和欢愉,无力摆脱,无力思考,懒洋洋地闭上双眼,似乎要在这云层中睡着。

    突听蚩尤恨恨道:“现下你高兴了么?”烈烟石陡然惊醒,睁开双眼,见他横眉怒目瞪着自己,不知为何,脸上突然一红。

    见她雪白的脸上突然泛起奇异的潮红,转过头去,蚩尤不由微微一愣,没想到这冷漠自私而暴烈的古怪女子竟突然害羞,只道她为适才的所作所为不好意思。心中的怒气登时消了大半,但想到辛九姑、成猴子等人受她所累,生死未卜,不由又怒从心起,重重地哼了一声。

    却不知烈烟石脑海中在回忆他那横眉怒目的姿态。

    她身为金枝玉叶,从小就没有人敢对自己大声呵斥。即便是师父赤霞仙子,对自己也是温言好语,和眉善目。大哥烈炎更是将自己视如明珠,备加呵护。十八年来,族内族外所有人见了她无不恭敬有礼,生怕说错一句话惹得她芳心不悦。

    只有这狂野剽悍的少年打从一开始便正眼不瞧一眼,一路上也是丝毫不加理睬。适才在尘雾之中,竟为了那几个笨蛋对自己大声怒吼,此刻又横眉冷目。不知为何,心中却觉得他生气时的表情好生生动。

    但这桀骜不逊的小子对自己似乎又不是那般冷漠无情。倘若毫不关心,他也不会在狂风之中为自己奋力抵挡风伯的疾风之箭与风神刀了,更不会在刚才狂风卷来之时,紧紧地抓住自己的手。想到此处,心中那奇异的感觉突然又洇散开来。

    又听蚩尤恨恨道:“他奶奶……我生平可没瞧见过你这般冷漠自私的女人,九姑他们虽然与你不相熟,但好歹也行了一路,你竟然……”怒得说不出话,又重重地哼了一声。

    烈烟石心道:“是了,他还在为那几个笨蛋生气呢。适才在狂风乱石阵中,他竟然为了那几个没用的笨蛋,和老疯子斗气,平白被巨石砸了许多次,当真是蠢得可以。”想起蚩尤一手拽住四人,飞脚踢爆数百个巨石的姿态,更觉好笑,嘴角不由露出淡淡的笑纹。

    蚩尤见她侧着头不说话,嘴角含笑,登时大怒,喝道:“笑什么?你这女人究竟还有没有心肺?”

    烈烟石微微一惊,心中泛起恚怒之意,淡淡道:“不就是那几个没用的家伙么?成事不足败事有余,死了倒干净。”一言既出,登时有些后悔。